采访整理:青青李子
周德东,生于1967年,东北人,现居北京。曾任《女友》、《格言》、《青年文摘》主编。2000年开始恐怖文学创作,在中国掀起了一股恐怖文化热。曾出版《三减一等于几》、《我遇见了我》、《三岔口》、《门》、《奇门遁甲》等十四部,被称为恐怖小说第一人。
Hers
恐怖和爱情与生俱来
三十岁之前,你写风花雪月的情感文字;三十岁之后,却开始写恐怖小说。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周德东:30岁对我来说应该是一个分水岭。30岁之前总看到人性中美好的一面,比如说爱情。30岁以后,眼睛就变成X光了,更多看到人性中阴暗的、丑陋的一面,还有无奈。恐怖小说无疑是抨击丑陋、揭露人性之恶最好的载体。这是其一。
其二,毋庸讳言,我是一个追名逐利的人。我开始写恐怖小说的时候,中国还没有什么恐怖小说,它的市场是一片空白。开拓一个新的领域,一片处女地,这对我的诱惑是巨大的。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恐怖与爱情其实是相通的,它们都与生俱来,都是非理性的。一个人降生到这世上,离开了温暖的子宫,他对这未知的世界充满了恐惧。这种不安全感可能会延续一生。而爱情,你深爱一个人时,会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金刚经》上说:“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或使离爱者,无忧亦无怖。”恋爱中的人,兴奋与忧惧往往如影以随,难以拆分。我是一个敏感的人,而且特别细腻,总是第一个感受到恐怖或者爱情。
《奇门遁甲》与你以往的恐怖小说不同,在恐怖的外壳下,讲述的是生命中的美好与感动,是一个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可以说,它是一部恐怖的爱情小说。为什么会写出这样一部小说来?
周德东:爱情小说和恐怖小说是最极端的两类,却恰恰是最相通的两类,挖掘的都是人类内心最本能的东西。爱情故事当然是感性的,但是恐怖小说同样的感性的。前者的感性成份是爱,后者的感性成份是恨。爱情都是一致的,而仇恨却各有各的源头。书写仇恨,恰恰是因为内心充满了爱。正像女孩子喜欢恐怖小说,绝不是因为胆子大,恰恰是因为胆子小。
我写过爱情故事,也写过恐怖小说,《奇门遁甲》把恐怖与爱情结合到了一起。写了很多年恐怖故事,突然想写点美好的东西,在灰暗的创作上加一抹亮色。有一天,当我老了,比如说80岁了,到了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我可能会躲起来,静静地写一部惊天动地的爱情小说。说不定,一不留神就写成《红楼梦》了。
不知道女主角有几位?嘿嘿。
周德东:我一生颠簸,走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美好的女性。这部小说,可能会把她们都写进去。不过,女主角只有两个,一个是我太太,一个是我和她的结晶——周美兮。我说过,一个男人拥有两个深爱的女人就够他满满当当活一辈子了。
Hers
每一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洛丽塔
好奇一下,你爱什么样的女人?
周德东:爱所有的女人。因此很难说清具体是哪一种类型,哪一个个体。
你书中的男主角,娄小娄,34岁;女主角,桑丫,16岁;写这样一个跨代的爱情故事,灵感从何而来?你有洛丽塔情结吗?
周德东:写了几年小说,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拥有了千千万万小读者,其中有许多女孩子。有一个女孩子使我非常感动,她只有16岁,很单纯地喜欢我。她希望有朝一日考大学,考到北京来,考到我身边来。她说过这样一句话:“对你漫长的等待,胜过了一场热烈的爱情。”有了这种生活、这种情感,也就有了写作的灵感。
至于洛丽塔情结,我相信每个成年男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有俄底甫斯情结也很正常。说白了,男女关系是人世间最为复杂的关系,可能像父女、母子、朋友、情人,也可能是互助组,搭伴过日子。哪种关系都是正常的。当然更常见的是混合体。
(不怀好意地笑)喜欢你的女孩子不止一个吧?身为一个小说家,如果遇到美女骚扰,你会怎么做?是厉声呵止,还是半推半就……
周德东:我说我半推半就,你会认为我矫情。我说我厉声呵止,你会说我虚假。因此,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是保持沉默吧:)
Hers
婚姻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桑丫对娄小娄的感情崇拜的成分居多,缺乏爱情的基础。你觉得呢?我知道你也有个女儿,如果有一天,她对你说,爸爸,我恋爱了,你该怎样应对?假设,她对你说这话时正是桑丫的年纪,16岁。
周德东:你说的很对。桑丫对娄小娄更多的是崇拜,说得更深一点,有一些恋父的倾向在里面。桑丫和父亲感情很好,但父亲却坐了牢,从情感上,她需要一个成熟的、强悍的男人来依靠。她喜欢上可以“带你去过去,来未来”的娄小娄是很自然的。至于说到爱情的基础,这个就很难说了。爱情的基础到底是什么呢?崇拜算不算其中一种?物质算不算其中一种?两性相吸呢?我的看法是,爱情怎样开始并不重要,关键是,它怎样进行下去,会有怎样一个结局。
如果我女儿告诉我她恋爱了,我会顺其自然,会告诉她一些分寸,而不是粗暴地反对。什么东西只要是自然而然生发的,都不该遭到扼杀。比如一个孩子,情窦初开,喜欢上一个异性,家长总是本能地阻拦,认为他们得好好学习,慢慢成熟。但一个人成年之后,那时的爱情就有了金钱的味道,物质的味道,现实的味道,互相利用的味道,现在很多成年人的爱情是变了味道。比如,你想跟我在一起,你有房子吗?房子成了主要目标,人成了附属品。而孩子们的爱情,所谓早恋的爱情,很少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成分,那其实是非常干净的、美好的感情。我们要呵护它,而不是扼杀它。
《奇门遁甲》中女二号林要要,挺可怕的。她对娄小娄因爱生恨,要杀掉娄小娄。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让别人得到。你会报复爱人吗?你认为最大的报复是什么?
周德东:林要要其实也挺可怜的。她爱娄小娄,娄小娄却对她没兴趣;她为了让娄小娄喜欢她,去整容,结果却整成了个丑八怪。因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的爱,她把自己全毁了。她对娄小娄其实不是报复,而是深深的绝望,想到另一个世界和他永远在一起。
这不是为林要要辩白什么。无论如何,报复都是不可取的。我们在现实中见过许多报复的例子。比如某人因为老公提出离婚,便在老公熟睡时把他绑起来,拿剪刀剪掉他的根,放到锅里煮。另一位,是某中学的化学教师,女友提出分手后,便从学校实验室里拿了瓶硫酸,泼到女友的脸上。很难想像成了太监的男人和被毁了容的女人还有什么幸福和快乐可言,这些真实事件的恐怖指数超过了我的恐怖小说。
实际上,爱的美好恰恰在于它的短暂。追求爱情日夜相守、天长地久,从某个角度说也体现了人性之贪,非得把一朵花抓在手里,直到它蔫巴,凋谢,变成可悲的标本,否则绝不罢休。
我个人很不喜欢《奇门遁甲》的结尾。娄小娄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桑丫,却对桑丫说她要娶林要要。他说他跟桑丫是爱情,跟林要要是婚姻。为什么要这样写?是因为对林要要的内疚吗?因为责任,就和不爱的女人结婚,放弃不顾一切地爱着自己而且是自己也爱的人,这样做,是不是懦弱和对爱人的不负责?婚姻究意是什么,是宿命吗?怜悯吗?是责任吗?
周德东: 我一直认为,爱情是一回事,婚姻是另一回事。爱情是轻盈的,虚幻的,任何梦想变成现实之后都是悲剧。婚姻是两只鞋,上面要承受日常生活的沉重,下面要忍受漫长时间的磨砺。如你所说,婚姻的确是一种责任或宿命。你可以爱过许多人,但只能和一个人偕老。婚姻里有厌倦,有争执,有隐忍,但最终也还得携手走下去。这样看来,爱情就分成两种了,一种可以进化为婚姻,一种只能止于爱情,这要看它有没有演变成亲情的基因,就像猴子和类人猿的区别。娄小娄的做法,是一种无奈的妥协。换了我,也会这样做。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喜新厌旧?你会爱一个人到天长地久吗?
周德东:喜新厌旧是全人类进步的重要动力。不过,无论什么时候,至少,都会有一个女人被我深深爱着,那就是我花朵一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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